第七十四章麦熟时节-《汴京梦华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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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的末尾,吕惠卿写道:
“顾使相,在下活了五十多年,头一回知道,原来不争,也挺好。朝堂上的事,以后靠你们了。在下就在陈州,种种地,教教书,看看麦子黄了又青,青了又黄。”
顾清远读完信,笑了。
他把信折好,收进匣中。
五月初一,杭州城里出了一件小事。
有个卖菜的老汉,挑着担子经过市易布庄门口,忽然晕倒了。布庄的伙计看见,跑过去扶他,给他灌了碗水。老汉醒过来,说没事,就是天热,饿的。
伙计问他吃了早饭没,老汉说没有,今早的菜没卖出去,没钱买。
伙计跑回布庄,过了一会儿,捧着一个馒头出来,塞进老汉手里。
“大爷,吃吧。不要钱。”
老汉愣住,看着那个馒头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小兄弟,你……你为啥对我这么好?”
伙计挠挠头,道:“掌柜的说了,市易布庄能有今天,是百姓帮的忙。百姓有难处,咱们也得帮忙。”
老汉捧着馒头,蹲在路边,一边吃一边哭。
这事不知怎么传开了,没几天,杭州城里的人都知道了。
有人问那伙计的姓名,他不说。只说是顾使相教的,要对百姓好。
顾清远听说这事,沉默良久。
他对周邠道:“去查查那伙计叫什么,赏他十贯钱。”
周邠领命,又问:“使相,这钱是官府的,还是您私人的?”
顾清远想了想,道:“私人的。”
五月初五,端午节。
太湖上龙舟竞渡,锣鼓喧天。阿九拉着顾清远去看,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兴奋得不行。
顾清远牵着阿九的手,在人群中挤着走。苏若兰跟在后面,时不时被挤得东倒西歪,却一直笑着。
看完了龙舟,三人在湖边买了粽子,坐在柳树下吃。
阿九吃得满嘴黏糊糊的,忽然问:“阿爹,明年端午节,咱们还能一起过吗?”
顾清远一怔。
“能。怎么不能?”
阿九低头看着手里的粽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阿爹,我怕。”
顾清远看着他。
“怕什么?”
阿九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
“我怕你像种爷爷一样,去打仗,就不回来了。”
顾清远沉默了。
他伸手,把阿九揽进怀里。
“阿九,阿爹不去打仗。阿爹在江南,守着这片土,守着你们。”
阿九伏在他肩上,不说话。
苏若兰在一旁,眼眶也红了。
五月初十,汴京消息传来。
司马光果然被召回了。
神宗下诏,起用司马光为资政殿学士,知陈州——就是吕惠卿现在待的那个陈州。
一进一出,两个人,换了位置。
顾清远捧着诏书抄本,久久不语。
司马光去了陈州,吕惠卿会去哪儿?
他写信问韩锐。韩锐回信说,吕惠卿调知亳州,不日赴任。司马光还未到陈州,陈州那边已经开始有人传话,说“旧法当复,新法当废”。
信的末尾,韩锐写道:
“顾使相,风雨欲来。江南那片土,使相要守住了。”
五月十五,顾清远收到吕惠卿第三封信。
信是从亳州寄来的。
吕惠卿说,亳州也在收麦子,比陈州的还早几天。他刚到任,还没来得及看麦田,就被一堆公文淹没了。亳州的官吏听说他是新党的人,都绕着走,没人肯帮他。他只能自己一件件看,一件件批,常常熬到深夜。
信的末尾,吕惠卿写道:
“顾使相,在下在陈州待了几个月,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。没想到,又要换地方了。这官场,就像个磨盘,把人推来推去,推到最后,磨成粉,随风散了。
使相在江南,好好守着那片土。别回来。千万别回来。”
顾清远读完信,望向北方。
那里,有亳州,有吕惠卿。
那里,还有陈州,有司马光。
新旧交替,人事沉浮。
而他在这江南,守着这片土,守着这些人。
五月二十,杭州落了入夏以来第一场大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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