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5章 拿下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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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众将推举他为武安军留后。

    他站在帅府的台阶上,看着下面几百号拎着刀的蔡州老卒。

    那些人的眼神……

    有几双是真心拥戴他的。有几双是无所谓的。

    谁做主帅都行,有饷吃就行。

    还有几双眼睛,令人发寒。

    他看见马殷站在人群的后排。

    马殷脸上挂着笑,笑得很诚恳。

    但马殷身边站着秦彦晖,站着李唐,站着后来的李琼。

    这几个人没有笑。

    他们只是看着他。

    张佶不是蠢人。

    他看得出来。

    刘建锋死得极为蹊跷。

    一个节度使,夜里被部将杀了,帅府的牙兵竟没一个人拦?

    他不敢深想。

    但有些事不用深想,只要把几条线连起来,答案便在那里了。

    如果他接了留后的大印——

    下一个“刘建锋”,会不会就是他?

    也许不会。

    也许马殷没那个心思,也许一切只是他的猜疑。

    但“也许”这两个字,在人命如草的乱世里,赌不起。

    所以他说了那句后来被世人传颂了多年的话。

    “我才具不足,不堪大任。马殷才干胜我。你们听他的。”

    然后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走得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世人都说——张佶有贤者之风。

    主动退位让贤,高风亮节,千古佳话。

    贤者之风。

    张佶每次听到这四个字,心里的滋味,比黄连还苦。

    什么贤者之风。

    不过是怕死罢了。

    不过是看清了,若不退,坟头上的草怕是已经长了三尺高了。

    明哲保身。苟延残喘。夹着尾巴做人。

    这才是真相。

    马殷掌权之后,对他确实不薄。

    封他做了永顺军节度使,加检校太傅、同平章事。虚衔给足了体面。

    实权呢?兵马呢?地盘呢?

    郴州、连州、道州、永州——四个穷州,加在一起比不上潭州一州之地。

    兵马三千。

    还都是从蔡州带过来的老弟兄。

    马殷没给他加过一兵一卒。

    这叫什么?

    这叫——养着你。

    你是功臣,是贤者。

    名声摆在那里,杀你不好看。

    那就养着。

    给你一个体面的衔头,一个偏远的角落。

    你在那里头安安分分地老死,最好连后事都别让人操心。

    张佶忍了。

    可哪里甘心?

    只不过马殷还在罢了。

    马殷手里有兵,有李琼、许德勋、秦彦晖这些虎狼之将。

    他张佶三千人,连马殷的零头都不够塞牙缝。

    翻不了天。

    那便忍。

    忍得住脾气,也忍得住手脚。

    但忍不住眼睛和耳朵。

    这些年,他在四州各县暗中安插了自己的耳目。

    不是为了造反,他没那个实力。

    是为了有朝一日,万一有一天压在头顶的那块石头移开了,他至少要知道自己脚底下的土地到底长了些什么。

    裴远贪了多少钱粮、打死了几个佃农、抽了多少隐田。

    这些账目,今夜派上用场了。

    如今。

    忍到牙齿磨平了,忍到头发白了,忍到世人都以为他张佶真的是一个淡泊名利的“贤者”了。

    忍到——

    忍到今天。

    马殷死了。

    潭州破了。

    李琼溃了。

    许德勋缩在巴陵自顾不暇。

    秦彦晖在大云山被打得只剩几千溃卒。

    武安军,分崩离析。

    而他张佶——

    三千蔡州老卒,刚刚在连山峡谷大破两万岭南军。

    兵精气壮,士气如虹。

    南边四州,郴、连、道、永。

    马殷的旧部已被他扫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卢光睦的虔州兵缩在文昌、庐阳的山旮旯里,连出来喘气都不敢。

    天赐良机。

    到今天——

    够了。

    张佶把凉透的茶盏放回案上。

    茶水溅出几滴,洇湿了竹纸,但他没在意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正堂门前。

    夜风从门外吹进来,带着郴县城里特有的泥土和炊烟混杂的气味。

    远处城墙上已换上了他的牙兵值守,城楼上新挂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,光线里隐约可见“张”字大旗在夜风中舒卷。

    张佶站在门槛上,仰头看了看天。

    夜空中星斗寥落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姚彦章信中那句话——“伏望张公示下,彦章唯张公马首是瞻。”

    姚彦章在向他问计。

    一万三千人的性命,系在他一句话上。

    可张佶不打算替姚彦章做决定。

    他要替自己做决定。

    四州之地。

    三千精兵,外加三州留守的守军,再扩编写乡勇精壮,可以凑够三万。

    刘靖若是一年半载拿不下巴陵,那自然最好。

    巴陵一日不破,便是挡在他和刘靖之间的天然屏障。

    刘靖忙着收拾岳州的残局,哪有余力来管他这几个穷州?

    若是拿下了呢?

    那便低头服个软。

    写一封言辞恭顺的笺表,自称“前朝遗臣”,主动请求刘靖册封。

    每年的绢帛、坑冶、山货,如数缴纳,一文不少。

    面子给足了,刘靖何必还要费兵费粮地翻山越岭来打他?

    这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忠义。

    这是做买卖。

    张佶做了一辈子的买卖,拿命换命,拿忍耐换活路。

    这种买卖,他比谁都熟。

    至于刘靖会不会答应……

    张佶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个年轻节帅是个精于算计之人。

    四个穷州的赋税加在一起,还不够他养一支偏师的。

    发兵征讨的糜费远超所获。

    这笔账,刘靖算得明白。

    至于姚彦章——

    一万三千人。

    若是能拉过来……

    他没有往下想。

    太早了。

    他现在要做的,是先把四州的阵脚立稳。

    城门关好,城墙修牢,粮仓填满,兵马养壮。

    至于日后——

    日后再说。

    张佶转过身,重新走回案前坐下。

    他伸手拨了拨案上的灯芯。

    芯子往上挑了一截,灯焰骤然一亮,“嗤”地蹿高了半寸。

    焰尖从先前有气无力的昏黄,变成了一团明亮而安稳的暖光,把整张案面照得纤毫毕现。

    从案角拿过一张新的竹纸,提笔蘸墨。

    给姚彦章修书回复。

    写什么……他已经想好了。

    笔尖落下。

    他写字的影子被那盏刚拨亮的灯投在身后的白壁上。

    肩膀舒展,脊背挺直,比他本人宽出了一倍。

    那道影子从案脚一路撑满了整面墙壁,笔锋每一次起落,墙上的黑影便跟着大开大合地挥动。

    宛若挥刀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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